世间万物，据某些颇有闲暇的哲学家声称，皆有其内在秩序。

    星辰依轨道运行，河流朝大海奔腾，税吏总在最不方便的时候敲门。

    然而，地精这种生物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给这条普遍真理提供一个响亮的、带着浓重口臭的反例。

    罗伊正站在那片新发现的铁矿脉边缘，深刻体会着“理论”与“长着绿皮肤、热衷于把亮晶晶但毫无价值的东西塞进裤裆里的现实”之间的鸿沟。

    与嚼粪者格洛布诺克酋长达成的“协议”，在阳光下显得如此……脆弱。

    那是一份口头协议，考虑到地精的口头传统很可能包括“谁喊得最响谁就有理”以及“昨天说过的话不一定适用于今天，除非它对我有利”，这份协议的约束力大概和用湿纸巾捆绑一头发怒的公牛差不多。

    但眼下，至少在腐浆根糊糊的诱惑下，地精们表现出了一种……嗯，可以称之为“活动”的状态。

    “活动”主要表现为：

    一、大约二十个地精围着一柄鹤嘴锄争论不休，争论的焦点似乎是这玩意儿到底是用来敲石头，还是用来给酋长掏耳朵更合适。

    二、另一个地精正试图把一块赤铁矿石塞进嘴里，表情介于“这玩意儿硌牙”和“万一它能吃呢”的哲学挣扎之间。

    三、还有一群地精在玩一种涉及互相扔石头并发出尖叫的游戏，其复杂程度和战略深度让罗伊怀疑他们是不是在进行某种高深的军事演习，或者仅仅是单纯的无聊。

    四、格洛布诺克酋长本人，则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块相对干净（也就是没沾上太多不明粘液）的石头上，用他那根顶着鸟头骨的权杖有节奏地敲打着地面，偶尔对着某个动作太慢的地精发出一连串罗伊听不懂但感觉很不友好的咕哝声。

    迪特里希队长像一座沉默的钢铁灯塔，站在罗伊身旁。

    他的头盔完美地隐藏了他的表情，但罗伊几乎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混杂着“纪律何在”和“要不全杀了吧”的怨念正从那铁壳子里散发出来。

    “这……”

    罗伊开口，又闭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试图吸入一些不存在的耐心，“迪特里希，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该给他们提供一些……操作指南？”

    “殿下，”

    迪特里希的声音毫无波澜，“根据我对类似生物（主要是指军营里那些学不会左右转的新兵）的经验，操作指南通常会被用来点火、垫屁股，或者引发一场关于到底谁才有资格阅读操作指南的流血冲突。”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让骑士去挖矿吧？”

    罗伊揉了揉太阳穴。

    他手下的选帝侯亲卫队是精锐战士，让他们去跟矿石较劲，实在是大材小用，而且他严重怀疑这些习惯了冲锋陷阵的骑士会不会把矿脉给直接捅穿了。

    “或许，”

    迪特里希微微侧头，“我们需要一个……监工。一个懂得如何与……嗯，这些员工沟通的人。”

    罗伊环顾四周。

    特里尔镇的居民，无论是系统带来的“专业移民”（比如格林豪斯家那些对着肥沃土壤唉声叹气的酿酒师），还是原本黑泥镇的土著，此刻都在忙着耕种、修缮房屋，或者仅仅是在酒馆里抱怨生活。

    让他们来管地精？罗伊觉得这更像是在策划一场灾难。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靠在远处树下，正慢条斯理地用小刀削着一根木头的男人身上。

    那是杰贝迪亚，一个黑泥镇的老居民，脸上总带着一种“这世上没什么新鲜事值得大惊小怪”的表情，而且很少有人见他说话时不眯着眼睛，仿佛总在评估着什么。

    与其他村民不同，当初罗伊带着骑士进镇时，杰贝迪亚既没有立刻跪下，也没有显得特别惊慌，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边，继续干着手里的活计。

    “杰贝迪亚，”罗伊喊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眯着的眼睛看向领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过来一下。”

    杰贝迪亚慢吞吞地收起小刀，把削好的木头（看起来像个简陋的哨子）揣进怀里，踱了过来。

    “领主大人，”

    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用过似的。

    “杰贝迪亚，”

    罗伊指了指那群依旧在进行着“无序活动”的地精，“你觉得，你能让他们干活吗？”

    杰贝迪亚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那群地精足足一分钟，久到罗伊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然后，他吐掉嘴里一直嚼着的草根（罗伊现在才注意到），用一种异常肯定的语气说：

    “能。”

    “哦？”

    罗伊有点意外，“你打算怎么做？”

    “简单，”

    杰贝迪亚从地上捡起一根趁手的、大约手臂粗细的木棍，掂了掂，“不干活的，敲一棍子。干得慢的，敲两棍子。想偷懒的……”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那就多敲几棍子。”

    罗伊：“……”

    迪特里希：“……（头盔下的沉默似乎带着一丝赞许）”

    “当然，”

    杰贝迪亚补充道，晃了晃手里的木棍，

    “得让他们吃饱。饿肚子的地精只会想着怎么填肚子，或者怎么把你看上去比较好吃的部分啃下来。”

    “食物不是问题，”

    罗伊说，“管够的腐浆根糊糊。”

    “那不成，”

    杰贝迪亚立刻摇头，“糊糊太稀了，吃下去不顶饿，还容易让他们觉得我们在糊弄他们。得加点料。”

    “加什么？”罗伊好奇地问。

    “打下来的矿石，敲碎了，筛出点粉末，掺进糊糊里。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吃‘铁饭’。”

    杰贝迪亚又咧嘴笑了，“有点嚼头，还压饿。”

    罗伊张了张嘴，想说铁粉可能不太好消化，但转念一想，这些可是连腐浆根都能甘之如饴的地精，或许他们的消化系统早就进化到了某种超凡脱俗的境界。

    “好吧，杰贝迪亚，”

    罗伊拍板，“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里的矿场监工。你的任务就是让这些……‘员工’，把那些红色的石头挖出来，堆到那边去。食物由你分配，工具……尽量别让他们弄坏了。至于报酬……”

    罗伊想了想，“每天除了食物，你可以额外拿五个铜齿轮。”

    这是罗伊刚刚开始小范围试行的新铜币，主要用来支付一些本地的零工。

    杰贝迪亚眼睛眯得更厉害了，点了点头：“成交，领主大人。”

    于是，在杰贝迪亚那根充满说服力的木棍以及“铁饭”的激励下，地精矿工队开始了他们……

    嗯，相对更有组织的劳动。

    敲打声、地精的尖叫声（通常是被木棍敲到后发出的）、以及杰贝迪亚那沙哑的呵斥声，构成了一曲别开生面的劳动交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