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登高塔的过程并不费力。启辰绕着塔外的阶梯一级级慢慢往上走，随着离头顶的夜幕越近，他忽然发现那黑暗中并非全无光亮，而是隐约还能看到几颗时明时灭的白点，它们还在为保持发光而苦苦挣扎。

    塔顶是一块规整的圆形平台，面积估计只有短命狗铁笼中央广场三分之一那般大小，但是这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任何额外的建筑或装饰物。在平台边缘，有个人先他一步抵达了此处，正坐在那里向外张望。他从一头白色的短发认出来对方正是卡罗，那个坚毅但又温柔的老太太。

    他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他朝卡罗靠近，主动出声打招呼，“你好，你在这里……”

    卡罗是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才注意到了他的脚步声。在转过头看清来人是谁后，她猛地往空中一跃，身体在翻滚中向启辰扫射出许多子弹，将他逼停在原地。她落在距离他更远的另一边，一只手举着一把离子冲锋枪，另一只手护住自己的胸口，眼神里带着凌厉与憎恶。

    启辰有点茫然无措，但他猜测这里面也许发生过什么误会。如果他在之前曾见到了其他人的幻象，那其他人也一定见到过自己的的幻象。

    “十七次。你整整杀了我十七次。”卡罗的嗓音与先前一样柔和，但此刻他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等等，那些不一定是真实的我……”

    她把枪口抬起锁定住他的眉心，把他剩下的话立刻噎了回去，“我什么都不想听你说。现在，别再往前一步，不然我就会一枪射爆你的脑袋。我不觉得你在这种距离还能用上你那套杀人把戏。”

    确实不能。或者说他现在不能了。但他明明也并不想做这种事情，他又没有什么非杀人不可的理由。

    启辰慢慢挪动身体向后退，他还抬起右手想要表示并无争斗之意。但卡罗用她鹰一样的眼睛瞪着他，没有放松过半点警惕。

    连一点风都没有。他心中感到烦躁不已，明明是在这样高的地方，却没有一阵风来替他传递他的想法，他们彼此之间的感受只能被空气凝固在原地。

    但他们俩的这种僵持很快便被新登上塔顶的人打破了。

    来的人是薄荷，她的长发披散开，神情疲惫，步履沉重。但当她注意到启辰时，立刻强行提振精神，腰间长剑出鞘，剑尖直指他的咽喉，遥遥与他相对。他很快便在她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剑意，以及扑面而来的比之前更加浓郁的杀气。

    更正，他们之间的僵持加剧了。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与薄荷敌对，但他开始好奇他们之间究竟还有过别的什么冲突。

    “听着，我什么都不会做，你们别这么紧张！”启辰又向后退了几步，脚跟在平台边缘停住，“我们先说说在之前的迷宫里都发生过什么，你们难道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对面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心有灵犀地点点头，缓缓移动着靠近到一起，而她们手中的武器一直都没有放弃对准他。

    真糟糕。先前他还觉得天空还只是轻轻压住他的头顶，现在却感觉它的重量已经延伸到他的肩膀。夜色像潮水一样将他紧紧裹住，他逐渐有点呼吸困难了。

    启辰很快又听到两道交叠的脚步声正在由远及近。他希望接下来的两个人能对他友好一点，至少别再这么剑拔弩张。

    先上来的是一个穿米黄色长裙的女人，应该就是复凋花——他其实并没有认出她的脸，但她的气质就像还在水中那样忧郁。她的面容憔悴，两个格外明显的黑眼圈反倒让他不再能看清她的眼睛。她在见到启辰时抿了抿苍白到透明的嘴唇，轻轻开口说：“我并不会记恨你。”

    后一个上来的是弗莱德，但这会儿他身上却穿着一件破布似的塑料雨衣，可以看到里面依然坦露上身，而下面只穿着一条蓝格子短裤。他在见到启辰时立马兴奋地扑向他，在启辰想要闪身躲开时，他抓住启辰的手臂就往自己的咽喉送。启辰身上的技艺瞬间便被激活，立刻将这个男人的脑袋切了下来。

    “不是我！是他自己——”话音未落，倒在地上的头颅发出一声盖过他的嚎叫。其他人一起低头看着男人断掉的脖子重新连接到一起，而他很快又再次睁开双眼，除了衣服上沾染的许多血迹，他身上已再无半点伤口。

    “一万零七百四十一次。”弗莱德失望地咂咂嘴，“但这回没之前那么有意思。”

    他站起身，看了眼卡罗和薄荷，把雨衣扯下来扔到一边，站到启辰身旁，“两个对两个，这才算得上公平。”

    卡罗反倒把手臂放了下来，“既然现在人都已经到齐，我们还是得搞明白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薄荷依然举着剑，只是左右看了一下，“不是还差一个人吗？我记得他叫塔突杜拉图？”

    “他是第一个到这里的，不过我怎么跟他说话他都不理我。”卡罗用手指了指平台中央，其他人这才注意到那里还躺着个男人，他皮肤的颜色几乎与灰白色的地面融为一体。此刻他正死死瞪着天空，嘴里在低声念叨一些听不懂的呓语。

    “可怜的家伙。”复调花看着他情不自禁地流泪，“他应该是被困到自己的幻觉里面了。”

    “别管他了。”弗莱德打断她，朝每个站着的人都看了一眼，“我听说这里不是一个赌斗场吗？那我们应该互相厮杀才对吧。来，让我们快点开始吧！”

    “我之前遇到过你五次。”薄荷看向他，皱起眉头，“你每一次都会像这样挑衅我，然后每一次都主动死在我手里。你只是想要寻死才来这里的，你觉得他们能同意你实现这个愿望吗？”

    “那你觉得他们就真的能实现你的愿望，让你可以拯救你可怜的家族？”弗莱德嗤笑一声，“反正你我都会完蛋，不如就在这里彻底完蛋！唉不对，好像还没有谁能让我完蛋。你们不行，他们也不行，真是操蛋！”

    “我们先冷静一下，别掉进蓝玫瑰的陷阱好吗？”启辰尽力无视其他人看他的古怪目光，“他们肯定就想看我们打成一团，然后在我们中间决出个胜者以后才放那个人出去。”

    “听起来那好像就是你真正的想法。”卡罗愤怒地盯着他，“你之前每次杀死我，都要吃掉我身上的一样内脏——在我彻底死去前还能感觉得到。你觉得现在装成一副无害的样子就能掩盖你的本性吗？你才是所有人里最想杀戮最想胜利的那个人！”

    不，这并不是我想要的选择。但启辰没有说出口。

    复凋花走近他，“也许这就是他的苦衷呢？我们每个人不都是因为无法背叛的某个选择才流落到这种境地的吗？”

    “恕我不能认同。”薄荷也跟着向前走了一步，“你难道想说自己只是因为别的东西的强迫与操纵才让你不得不这样做？认为自己没得选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

    “真是麻烦！”弗莱德摇摇头，“你们纠结这个选择也好那个选择也罢全都没有意义，所有的选择最后都只会走向同样的结果。我敢肯定我们每个人都在那条岔路选了不同的方向，但最终都会来到这座塔上。别再斗嘴了，快点让我们攻击彼此，结束掉这一切无聊又无意义的选择！”

    “开枪……”这是一道陌生的、仿佛用两段枯木摩擦出来的声音。一只干瘦的手掌夺过了卡罗手里的冲锋枪，朝着启辰扣下扳机。他被十数道强烈的冲击给推出塔顶。

    在坠落前，启辰看到了塔突杜拉图的那张脸，他似乎终于等到了一个他想要的结果，然后他便迅速为这个结果补上了一次选择。

    启辰随后跌入深渊。

    在坠落的过程中，他看到了另一座塔，在那个塔顶部的平台上，他看到另一个自己站在最中央。他没有寻见其他人的踪影，但他隐约看到了那个站立着的自己脚边有五道划痕似的血迹。

    他忽然意识到正在坠落的这个自己才是被抛弃、被放逐的那个可能，他是启辰想要实现而未能完成的一个选择。当他走投无路时，就会寄希望于用熟悉的学识、熟练的技艺或熟知的本能来解决所有问题。他确实无法做出别的选择，被丢入深渊便是这一结论的证明。

    启辰呆呆地看着自己干净且没有沾染污秽的手掌，血色正飞快的从指缝褪去。

    蓝玫瑰正在前方等待他。

    他从来都没有选择过血液或者火焰。他逃避掉了每一次选择。